“才几月天呢,这日头竟已这样毒,真是的。。。”
她坐在院子里,手里轻一下缓一下地给摇篮里熟睡的孩子打着扇,婆婆在旁边给孩子做夏衣,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话。“是啊....”她望着明晃晃的日头,心底模模糊糊地想起,那年也是这个时候罢。。。
那年,她还在读师范。
这是个小县城。寻常人家的女孩儿能念到初中已属不易。她家里因是开杂货店,南来北往的多了,父母总算有些见识,竟撑着一直供她去念书。她也是个有志气的。自小遗传了父母的优点,长得是粉雕玉琢,十分讨喜。邻居个个都说是个有福气的人。念完初中,虽考不上高中,但家里思前想后,都说让她去念师范。好歹老师也是个叫公家里的人,人人敬佩的职业。她想着强着念高中也是挺累,做个老师也算是稳稳妥妥,何况去念音乐,做个音乐老师可也是不俗的。她家里也是有点小钱,也约略有些闲书。她打小就看些《红楼梦》《啼笑姻缘》《牡丹亭》,凡此种种,见识越发比旁的女孩儿多些,难免心里有些傲气,虽是如此,人倒是温娴秀气,所以同学中也甚处得来。
那年的春天来得比较早,到得四五月份,已是盛夏来临的模样。师范学校旁边就是县立高中。两个学校旁有条小河。每逢夏天,许多男生都喜欢晚上溜去游泳。一天,晚自习后,她忽然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,便悄悄走出教室,漫步走着,不觉走到了小河边。那天的星光特别亮,照得河里明晃晃的一片,空气中满是水气混着青草的味道。她怔怔地瞧着星空,忽然听见水里哗的一声,冒出个人来。她一下子给吓住了,只见那人逐渐游到了岸边。那人忽地看见有人站在河边,也是一愣,然后不好意思地一笑,笑意盈进眼里,也是一闪一闪的,像是那天上的星光。这星光也像是照进了她心底。 后来,大家进进出出的,倒是经常碰见,便慢慢熟络起来。才知道,他正在县立高中念高三。整日里复习,闷热得不行,就溜去河边游泳。
到得盛夏真正来临的时候,县里放榜了。他考上了省里的大学。临去读书前一天晚上,还是在河边。她一直低着头,双手来回地卷着衣角。一时默然无语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小巧的下巴在脖子上形成一道弧形的阴影,柔柔的。他心里一荡,伸手过去,握住她的手,冰凉冰凉的,柔声道:等我,嗯?顿时,她心里像是盈满了月光,亮堂堂的,脸上却是热辣辣的。她别过脸去,微微翘起的嘴角已经泄露了她的喜悦。。。
“你瞧,这样子可还行?”婆婆把夏衣的半成品递到她跟前。“嗯,挺好的。”她略眼看了看,答道。旁边的大树传来一阵阵的鸟叫。婆婆说,这鸟儿,倒叫得挺欢的。她附和着笑了笑。
她被分配到县里一所小学里教音乐。许是因为快乐,她每天工作得很起劲。孩子们都喜欢这个美丽的音乐老师,同事间相处得很和气,领佳节又重阳导对她也很满意。两人书信来往不绝。她在信里絮絮的说着学生们的趣事;他在信里描述大学的生活。为了尽量不让两人的世界有所脱节,她还很是花了一些功夫读报纸,看书。如此过了一年,两人感情仍是很好,越发的情深意切。那年他生日,她想了很久不知该送些什么。想着他信里有提到城市里流行着一种折纸鹤的玩意儿,说是女生折了送给男生代表祝福的。寒假里,他还教了她折法。于是,她折了九十九只纸鹤寄过去,信里只写了一首诗:一愿郎君千岁;二愿妾身常健;三愿如同梁上燕,岁岁长相见。。。。
就是那年的暑假,他回来后,有天兴冲冲地对她说,明儿晚上,来我家吃饭吧。我妈想见见你。她愣住了。两人来往,一直瞒着家里。只因他父母都是在机关单位工作,算是挺有身份的人,一直对他期望甚高。怕家里人觉得他还小,反对两人来往,所以一直瞒下来。“这次回来,我妈终于松口问我可有谈了什么朋友。我就把你说出来了。我妈听了,直说要见你。”他喜滋滋的说。不知为何,她心里反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。那天晚上去他家吃晚饭。他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的模样,看上去很是和气。一顿饭吃下来,大家也相谈甚欢。饭后,他送她回家。看着事情这么顺利,他想着这事算是定下来了,一路眉飞色舞。看着他飞扬的神色,她反觉得有石头压在心里,喘不过气来。他看着她,笑了:怎么,还紧张啊?你放心。。。他拖长了音调说。她忽地想起了什么,心底更是不安,但也不好扫他兴,于是也微微笑了。
“这日头,越发热了。咱还是挪屋里吧。”婆婆一边说着,一边轻轻把孩子抱起来,往屋里去了。她忽然觉得这日光明晃晃的,刺得眼生疼,险些眼泪都掉出来。。
他家。她和他妈隔着茶几,相对坐着。她看着茶杯升起的腾腾热气,似乎有些期待又不敢期待地等着,等着。“最近工作可顺利?”他妈终于开口说话了。“嗯,挺好的。”她轻声答道。他妈托人转告她,叫她来他家里一趟。不会是专门关心我工作的吧?她怔仲地想着。“你能读到师范,做了个老师,可见也是伶俐的人。我家翔儿呢。。。打小,他爸就对他要求很严格,就盼他考上大学。我和他爸都指望着他了。说什么,也不能随便就结亲的。。。我们这样的人家,旁人觉着风光,其实也没什么。。。翔儿打小就和县长的女儿玩得来。要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,倒容易被人家说我们攀高枝儿呢。”他妈悠悠地说,平静的话语里隐隐带着一种压力。她愤然抬头,看着他妈,嘴里哆嗦着,可也说不出一句话,眼前逐渐模糊了。她心里强着叫自己忍住。他妈冷然的眼睛隐藏在眼镜后面,镜片反着光,明晃晃的,让人看不清镜片背后的眼睛。
她几乎忘了是怎么走出他家门,怎么走回家的。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写信告诉他。可一提笔,愣是写不下去。还是等他回来吧。。。这样想着,这样煎熬着,终于等到他寒假回来。一见面,她看见他的神色,心里就凉了半截。他吞吞吐吐了半天,终是说:别怕,我妈,,还是很疼我的。我慢慢求着,她总会答应的。不久,她家里也知道了。他爸是个烈性子,就差没摔门了,冲着她吼:“你就死了那份心吧!别人都拿话给我们听呢。我们家高攀不起!!”她妈妈泪眼婆裟地劝:女儿啊,木门对木门,竹门对竹门,千古的道理了。你就别傻了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,我就不信命!闹得凶了,外头的人都知道了。同情的,歧视的,看笑话的,各种眼光开始包围着她。她唯一的安慰只有他的信。可是,他的信慢慢开始断断续续了,信里的语言也是闪闪避避,不痛不痒的。她家开始忙着张罗给她相亲。她只是摇头。后来,学校里有人做媒,说是同一个学校的一个数学老师对她挺有意思。媒人对他妈说,家世嘛,是比不上旁人的。不过,最重要是人挺老实厚道,一看就是个疼老婆的。又是老师,也是个公家人呢。他家里看了都挺满意,越发逼着她。逼得急了,也就敷衍着出去吃顿饭。那老师她也知道,瘦瘦小小不怎么起眼。长得挺敦厚老实,不怎么说话。她只能每天偷偷看着他的信,心里就似被一个碾石,不停地碾过来碾过去。
好不容易,到了暑假。仍是那条小河,星光却已经非常暗淡。黯然的还有他的眼睛。她只是看着他,期待他有个答案。他回避着她的目光:“唉,,我,,总不能硬是违背她呀,,她,,总还是我妈。”她心里一痛,那,,我呢?我家里已经快把我逼死了。。。你,,总不能就这样就,,就撂开了。。他痛苦地抓着她的肩膀,你再忍忍??“忍?忍到什么时候?”“这,,我会再求我妈,慢慢求,她总会答应的。。”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,像是从心底清醒过来。猛地打开他的手,,“好,好!我们算是完了。你就继续做你妈的乖儿子,县长的好女婿去吧!”她恨声道,扭头走了。
她答应了家里。临出嫁的晚上,她独自坐在屋里。把三年的信,一封一封地丢进火盆里。火苗迅猛地吞噬着纸张。她冷然地看着,心里想,这世上,所谓的爱情,也不过如此而已。
第二天,她出嫁了。按风俗,新娘出嫁是要哭的。据说,那天,她家里人都哭得不行,而她,愣是一滴眼泪也没掉。。。
“你也进屋里罢,别热坏了身子”婆婆在屋里招呼着她。“嗳。”她缓过神来。婚后,丈夫对她是好的不得了,婆婆也对她很好,现下还有了孩子。还想怎样呢?她模糊的想着,转身走进屋里,身后洒了一地的阳光,亮堂堂的。
这一生还那样漫长,可是都已经结束了。
后记:最近看了匪大的《春晚》,陷进结局里怅然了好几天。终有此文。再一次怅然。。。